马车乘风飞驰,天亮时落在一片湖光山色间。揽风明泊周边湖泊成片,青岚菲薇白鹤起落,水榭亭阁在薄雾浮动中显得幽静弥远,这便是东境第一仙门揽风明泊。
婆娑金铃马车平稳落在正殿前,早有一排弟子侍立等候,在路上时筑长风已发信通知筑阑雨,说宋星逐要回来。鸿蒙仙人回归故里是大事,原该有一场隆重的迎接仪式,但目前情况特殊,还带着伤员,筑长风在信中嘱咐阑雨不要声张,只带一二十人迎接即可。
几人下马车后,迎接队伍中为首的筑阑雨领着众人,对太师祖行过大礼,宋星逐匆匆命他们起来,先安置白影为要。
筑阑雨赶忙躬身领路:“鹤桥堂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揽风明泊擅医,宋星逐担任揽风明泊掌门的年月里就以救治凡民为已任,在宋星逐飞升鸿蒙之后的许多年里,后辈更加注重行医,才出了筑长风等精通医术的人才。
门派中建有多座专用来收治病患的院子,鹤桥堂是其中最好的一座,是用来收治重症伤患的。白影被安置在鹤桥堂内的有疗养功效灵玉台上,接下来筑长风要在此处闭关,亲自为他疗伤。
宋星逐和方渺渺离开之前,站在床前看着沉睡的白影。方渺渺轻点了一下他安静的脑门:“小子,别睡太久,赶紧醒来。”
宋星逐垂眼看着他:“你若不起来,我便把你尾毛薅秃,再做一条毛领子。”
方渺渺不由笑了,只是心中苦涩难当。
筑长风将二人送到门口,恋恋不舍揪着宋星逐的袖角:“徒孙此次闭关最多七日。我出关时师祖还会在这里吗?”筑长风的师父、也就是宋星逐的长徒早已过世,筑长风就宋星逐一个长辈了,格外依恋。
宋星逐摸了摸他花白的后脑勺:“我等你出关再走。”
筑长风开心得像个孩子。筑阑雨从未见过老父亲露出如此娇憨之态,他束手立在一侧,努力维持着镇静,其实脚趾快要抠破鞋底。
筑长风以禁制封住鹤桥堂的大门。
筑阑雨恭恭敬敬敛着袖:“前厅已备好宴席,为太师祖、师祖和方姑娘过接风洗尘。”
明琚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筑阑雨口中的“师祖”是指自己,又默默出了一头冷汗。他这个小萝卜跟着宋星逐,辈儿竟搞得这么大!
宋星逐环顾四周:“不急。先叫金无边过来见我。”
不远处的墙头上咕咚一声,有个人掉了下去。
周围其实早就藏满了人。宋星逐回归故里的消息以野火燎原之势走漏。他是揽风明泊的骄傲和传奇,所有人激动万分,谁都想见一面,又不敢唐突,墙头屋顶伸着乌泱泱一片脑袋。金无边也在其中,突然被太师祖点名,吓得摔下墙去。
宋星逐原来住的院子叫沉星苑。方渺渺看到院门题名的时候,才知道“沉星阁”的命名来自何处。沉星苑是揽风明泊的观景圣地,每有客人来,都要在大门外面上香,以求沾点天枢星君的灵气。宋星逐站在大门口,看着巨大的香炉默了一默,这才走进院子。
院中是园林设计,曲水回绕着小桥亭阁,到处秀木婷婷、花朵沉坠,风雅又悠闲的气质与宋星逐的性格十分相合。苑中一直保留着宋星逐在时的模样,每天有人打扫,家具物什一应俱全,干干净净,仿佛他从未离开,洁癖如宋星逐也挑不出毛病。
宋星逐将明琚和方渺渺领进他最喜欢的水上小亭,亭中有石桌木凳。宋星逐招呼两人坐,明琚原就举止端庄,又背上“师祖”的包袱,整个人更加拘束了,在凳子上坐得笔直,生怕举止出错让晚辈们笑话。
方渺渺坐不住,好奇地转来转去打量着宋星逐的旧居,最后趴在栏杆上,被池中锦鲤吸引。宋星逐便坐到了栏杆上一起看,锦鲤们仿佛认出旧主,激动得聚过来。
宋星逐打量着锦鲤们:“竟还是当年的鱼儿,怎么还没修成精呢?倒是长大了许多。”
方渺渺的口水快要滴到池里去:“好肥……”
宋星逐:“渺渺看中哪条?”他认真思考起今晚烧一条。
锦鲤们虽未成精,但在天枢星君旧居中已熏陶得颇有灵气,见主人如此见色忘义,愤怒地用尾巴甩了一泼水到他们脸上,慌慌张张游开。
筑阑雨端了茶水来,也不敢坐,侍立一旁添茶倒水。金无边最后走进亭子。她生平第一次见到活的鸿蒙仙人,腿有些抖,进来就行叩拜大礼。宋星逐让她起来,她紧张地站着聆听垂训。
筑阑雨和金无边的看上去都很年轻,容貌俊朗秀丽,如凡民二十多岁的状态,但以宋星逐的眼力,从对方举手投足或是气息间就能大体辨出其修为功底,没有几十年修行是达不到这种状态的,这师兄妹的实际年龄远远不止表面那么小。当然了,年龄再大,到了宋星逐这里都是重孙。
宋星逐问金无边:“无边,叫你来是问子归的事。”
金无边更加慌张,求救地看向筑阑雨。筑阑雨安慰道:“太师祖问你,你就一五一十如实相告,没事的。”
金无边稳了稳神,这才娓娓道来。
她的说法与筑长风在马车上说过的基本差不多。只是金无边讲述时颇为平静,避过筑长风提到的“动手动脚”一类的词,大概已经习惯了被子归骚扰的生活。
倒是筑阑雨渐渐面露悲愤,待金无边说完,筑阑雨跪在宋星逐脚边,仰着脸道:“多年以来,子归这个邪物搅得师妹日夜不安,揽风明泊竟拿这个无赖毫无办法,实乃我门之耻!太师祖神通广大,请您出手诛了这邪物,还我门一个清净吧!”
金无边猛地哆嗦了一下,脱口道:“也……也不必非要赶尽杀绝,把它赶走就好了。”
筑阑雨微露怒色:“师妹!只赶走怎么成?等太师祖一走,它还不是照样会回来!它那般冒犯你,你怎么能替它说话?”
金无边紧紧捏着衣角,低下头,小脸雪白。
方渺渺原本趴到亭子一边的栏杆上,似被池中锦鲤吸引得不能自拔。目光悄悄瞥了一眼金无边。
宋星逐心中惦记着事关重大,后辈却推三阻四,十分不悦,脸色沉下来。他稍一变脸,金无边便吓得魂飞,腿一软跪下了。筑阑雨也慌了,跟着跪下:“太师祖息怒!”
方渺渺走过宋星逐身边,在他肩上轻轻一按:“我来吧。”
她揽上了金无边的肩,似笑非笑:“妹子,借一步说话。”